编者按：本文包括任锋先生两篇旧文，其中第一篇《故国治道待新思》是为萧公权先生《中国政治思想史》一书再版写就的短评，第二篇是为《儒家与宪政论集》一书所作序言。两篇文章分别发布于2015年1月28日与2016年1月28日，今天回顾它们就是要思考从故国治道到保守宪制中蕴涵的智慧资源。
任锋先生
故国治道待新思
——评萧公权先生《中国政治思想史》
《萧公权文集》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把萧公权先生的名著《中国政治思想史》收于其全集中再版发行，余复读之，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萧先生在“凡例”中自陈，本书“供各大学政治系学生参考之用”。笔者在政治学系教研政治思想凡十年，每有新研究生报到，往往询问过去所读书目。其间涉猎稍广者，尝睹闻此书。而为应付考研故，很多学生熟悉的，大多是坊间流传的一些编著教材。闻之，不禁慨然。
记得当年在香港科技大学随张灏先生攻读政治思想史，值得借重的通史著作唯此而已。我在赴港之前，于母校南开大学——也曾是萧先生民国任教的故地，已接受此方面的专业训练。刘泽华先生等辛勤耕耘，使南开成为晚近三十年该领域的学术重镇。刘先生忧世情深，一番时代精神也寓托在学思探讨之中。而萧先生于二十世纪上半期写就的大著，却给予我相当不同的思想经验，较能超脱时代烙印过强的意识形态情结，“以学心读，以平心取，以公心述”。
当时未能找到著作的单行本，手头常借阅的是一部被拆分为六册的民国故物。使用起来不甚方便，指间摩挲生怕把书页弄碎。而先生的其他著述，也不易寻得。这次人大出版社整齐全集，真是读书人之福。我也顺势多讨了一本心仪已久的《小桐阴馆诗词》。
所谓“供学生参考之用”，现在想来真是萧先生的谦辞。此处之学生，不妨作英文“student”之广义解，涵指当今之从业者研究员。以个人学路论，得于兹著者饶富，如先生开篇论中国政治思想起点，言洪范九畴为夏禹政治大法，而文辞简短，激发我以洪范宪章为硕士论文主题。先生言宋代政治思想包含儒学两重革命运动，而重心在事功一派，大异新儒家推崇程朱，也促动我以浙东经制之学作博士论文主题。治道简而治术丰，是公权先生概括的中国政治思想特征。而我受导师启发，不能无疑，遂究心于近世中国治道的回溯发掘。
更有进者，萧先生对在下的示范，犹在为中国政治思想研究确立应有的学术尊严。先生于书末附录的“参考资料绪论”，第一句话就是“近世欧美学者辄轻视中国政治思想”，因而对此展开辩驳申论。不惟西人，先生在清华政治系的同事张奚若教授就曾经质疑中国有无政治思想；不惟故人，今日研究政治思想者，治西学则惯于拉中学作陪练靶子，治中学仍不脱批判轻视之窠臼，两者都从一种现代人的傲慢立场俯视之，求心智之平正通达难矣。因此，萧先生凭此书荣膺中央研究院第一任院士，殊荣不仅及身，更是为此学术领域确立了应有的造诣标杆。
煌煌数千年中华文明，若无高远精微的政治智慧，怎能巍然屹立于亚东大陆，为人类贡献无穷财富？今日国运稍兴，思想者、政治文化精英，渐渐恢复自身的文明信念，开始重估自家宝藏的丰富价值。由此而念，作者于抗战厄难中玉成此书，坚信其间仍蕴含了普世永恒的“政治真理”，这种学术精神通于钱宾四先生修《国史大纲》，值得后学敬重绍继。
也缘于此，在萧先生标杆下该领域显现的青黄不接，令人心生忧虑。大学政治系仍重西方政治理论甚于中国治道，至少未能平视之，积极推动学生们深入探索。这又与领域内部从业人员的不景气相互恶化。熟稔西方学理的进展，具备扎实的中学功底，获取多学科尤其是法、政、经、社的广阔视野，应该成为先贤资质给我们的启示。而能将故智激活，使其积极参与到时代事业的谋划践履中去，更是弘扬先贤精神之胜义，也是文明传统的新命所在。奉献学术精品，赶超前辈宗师，是对其真正的致敬。
就学术言，萧先生筚路蓝缕开创的领域，仍然有大片园地有待新思。在内容上，如先生阙疑的经学时代，随着地下文献迭出与疑古情结的消退，需要学者从政治思想角度大力阐明，方能廓清中国人法政心智的基本范式。再如宋之近世，张灏先生八十年代初推动经世思想研究，乃有憾于萧著相关篇章过于简略，对其定位也不可囿于因袭末造；在方法上，如何深化萧先生所言的历史学方法与政治学视角，譬如如何推动制度史脉络与观念史演进的相互说明。这一点，陶希圣先生的同名著作、余英时论宋儒的大作先后有精彩发明。而在哲思深广上，吸取诸如史华慈、葛瑞汉等人的精华，更有可为之地。
在理论生产与反思的意义上，如果我们把政治思想史的著述看作是一个开放或隐秘的心智对话历程，那么盘桓于古今中西之间的学人们仍可反省萧先生的诸多智识立场，如近代国家与天下秩序、如法治宪政与德治礼治，而寻觅一个更为平正通达的会话矩尺，不断推进求同存异的人类公共理解。由之，这是一个代述代继的精神远行，需要今人重温先行者发出的遥远召唤。
（读家：任锋）
《儒家与宪政论集》（序言）
《儒家与宪政论集》
中央编译出版社
文明与秩序的重建，无疑是横亘于现代国人面前的一大世纪之问。当下日益凸显的体制改革与文明复兴诉求，需要有源自现实感的促动，也呼唤富于历史感的体察。惟有如此，方能为历史大三峡中的国族转型指点航向、增益储备。在此意义上，儒家代表的文明传统与现代中国的宪制建构之间，究竟存有何种何样的关联，自然成为深思好学之士不得不直面的问题。
近些年来，政治儒学的悄然兴起构成了当代思想学术界的一大重要现象。蒋庆先生开风气之先，首倡政治儒学之重要价值，赓续春秋公羊学的传统精神，于举世西化之巨流中竭力开辟华夏本位的政治思绪。这一努力体现出中国学人文明自觉意识之深化，折射出时代反省之新蕲向，因此也引发热烈争议，其致思成果端在所谓“儒教宪政主义”。
宪政者，维系政治共同体宪制之规则运作，乃人类政治文明的悠久传统，不独限于欧西，也不囿于民主自由之现代形态。中国数千年宪章经制，自然也是此一传统之珍贵宝藏。儒教宪政主义，重揭此精义，遂为政治儒学之荦荦大响。然若衡观全体，其题中之义实不尽于兹。围绕儒家与宪政之关系，尚有其它不同的理解与构思形态，此即本文集所汇编之儒家宪政论者。
儒家宪政与儒教宪政，所同者不必赘言，其不同处，大凡有如下几点：
一、对儒家传统的定位，不取西式宗教形态观，而将其视作具备高度公共性、架构性的文教治理传统。文教不同于宗教，士君子异于教士，这是理解中国文明政教结构的要旨，也是其基于人情、礼俗而涵融诸多信仰、宗教、身份阶层、区域族群的宪制逻辑使然。也正缘此，儒家虽为先秦诸子之一，却最能体现中华文明构造之根本精神，而被奉为治道常经、人伦大法。在这方面，儒家宪政论秉持述而不作之遗训，对儒家不作宗教化处理，而继述提升其文教公共价值；
二、对于儒家传统塑造下的中国文明，儒家宪政论重视经学之纲常价值，努力在接续经学传统的基础上，积极汲取现代人文社会科学之智慧，重新激活这一精神资源的规范与解释能力，使其成为秩序转型的大经大法。不惟如此，儒家宪政论特别注重历史传统之重新梳理，注重历史叙事之重建，致力揭示既往历史中的治理秩序经验。这本身即与儒家宪政的古典特质密不可分，强调习惯、先例、风俗、共识与礼法在政治宪制中的根基地位，透过治道传统的实践展开来领会先民秩序经纶之智慧和技艺。思想界中自由主义、历史主义面对历史叙事的轻巧、浮躁，恰恰妨碍了国人政治心智的成熟，儒家宪政论则努力改变这一局面；
三、基于上一点，儒家宪政论从更为全面的视野来理解宪制宪政，把握精神道德根基、多重治理模式、政体结构与认同身份的综合机制，而不限于唯政体论的制度迷思。对于面向当下和未来世界的政体设计冲动，儒家宪政论更强调宪制形态的长远演进逻辑，在演进生发秩序的意义上容育、节制常见的立法构建论心智，以富于现实感的理想主义精神来应对传统与路径依赖的约束，均衡把握道势之博弈消长。儒家宪政所取于经世传统者，在于信念、德行、法度与治理技艺之整体运行；
四、儒家宪政论对于外来文明尤其是现代西方的智慧经验，采取一种开放吸收的态度，并不取刻意排斥的锢闭心态。儒家宪政论试图经由古今中西之间的开放会话，实现从古典形态向现代形态的转型，为更为丰富广大的普世价值贡献我们的智慧，不必使欧西之先发优势转成为垄断优势。在此意义上，那种刻意严夷夏之辨、固守传统制度陈迹的思考路向，理论与实践价值极为细微，实不可取。我们重视故国传统，深知保守非维新不能守、维新非传承不能新，当传统陷入传统主义的意识形态窠臼，则文明生机湮没也；
五、同理，儒家宪政论对于海外新儒家，维续其异中之同，改进其同中之异。所同者，共持正己正物之儒家全体规模，立定现代转型之大方向，积极与外来文明沟通交流，努力推进儒家形态之新生转进，包括政治理想之调适提升；所异者，进一步反思新文化运动之民主情结，更为周全地理解现代政治文明之精义，进而从宪制宪政的新视角观察西方现代立国、再思中国传统之启示。
上述五点内容，当可勾勒出儒家宪政论之特质，其重心在政治共同体公共治理架构之运思，而能结合中国文明之精神，体察经史经世、会通中外之要义，致力发展一泊定根底、开放损益的思想学术范式。这一文明-宪制论的范式，需要多学科视野的共同推进，也势必推进国人对于诸种意识形态迷思的反省和对治。我们相信，中国的深厚文明精神，由此而得到一重新提炼，由此而得以扩展推进，也会在秩序转型和体制改革的实践中实现真正的转化升华。所谓复新之道，复而又新，则生生不已哉！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于2013年6月8至9日主办了“儒家治道”学术研讨会，来自儒学、政治哲学、宪法学、法律史等领域的诸多学者，共同探讨了儒家与宪政之间的关系。本文集所汇编之篇什，多取自此次会议。他们大多体现出上述儒家宪政论的基本取向，而又各有侧重，其间也蕴涵着丰富的张力与对辩，而这也正是政治儒学继续推进的生机和活力所在。
任锋
于癸巳年岁梢
任锋：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系副教授，博士生导师，《政治思想史》编委，弘道书院副院长。研究领域包括政治思想史、政治理论和儒家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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