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曹勇军，男，山东人。南京市第十三中学语文教师，江苏省特级教师，江苏省首批教授级高级教师。现任江苏省中语会副理事长，南京市中语会理事长，南京师范大学兼职硕导。曾荣获江苏省先进工作者、江苏省优秀教育工作者、南京市劳动模范等荣誉称号。
参与新课程教材建设，为苏教版高中语文教科书编写组核心成员，完成必修、选修教科书编写任务。近年来主持“江苏省语文学习课程基地”的建设，开发出“月光诗会”、“校园戏剧节”、“大树下的古风今唱”、“高三时事演讲”“经典夜读小组”等一系列语文校本课程，体现了他“生活化语文”的教学主张。致力于课程研究、选修教学研究、语文教育教学智慧、教师专业化发展等研究，取得一批科研成果。应邀教育主管部门邀请，在全国各地开设讲座观摩课200余次节，宣传推动语文课改。发表论文《用故事构建我们的专业生活》、《从才学德识说语文教师的专业化发展》《追求作文教学的智慧》等100余篇，论文多次选入“人大复印资料”；出版《语文，我和你的故事》《曹勇军和他的语文理想国》《语文的表情和眼光》等论著十余部。
我们的语文教学正在发生巨大变化，富有时代特征的教育理念已经改写重构了我们课堂教学的面貌：本轮课改已进行十多年，构建了自己的教育理解和知识系统，形成一套话语体系和评价标准，取得巨大的成绩，而新一轮课改即将启动，语文教学将艰难前行。在这样日新月异的教育现实面前，我们重读钱梦龙老师的论著，重温他的一系列经典课例，想追问并逼迫自己回答的是：钱梦龙老师过时了吗？如果没有，那么今天我们应该向他学习什么？以他为代表的上一代名师身上究竟有怎样的教学传统，最值得今天的我们珍视学习？
让我们把视野从当下扩展到改革开放后的三十年，扩展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六十年，甚至是新式教育的一百年，也许会有新的看法和认识。我个人以为，百年语文教学，有两次发展高潮：一次发生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一次产生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百年新式教育以来，程序教学法、设计教学法、道尔顿制教学法、参团主义教学法等外来教学思想，都曾经在我们的语文课堂上试验过，这些教学思想实验中包含着师生的关系、学习的方式、与生活的联系等消解传统教育的革命性因素，并没有带来期望的语文教学的根本改变，最后大多昙花一现，被强大的传统教育思想和曲折政治历史进程打断。到上世纪80年代后，钱梦龙等一批优秀老师的教学改革探索，与民国时期的改革传统遥相呼应，呈风起云涌波澜壮阔之势。为什么？因为被压抑的传统在现实和域外思潮的刺激下被再次激活，因为他们的探索中活跃着积淀着语文课堂教学的最基本最核心也是最稳定的东西。钱梦龙老师是那时群星璀璨的名师优秀代表之一，具有鲜明的辨识度和丰硕的探索成果。不可否认，他的多数说法已经被替代了，不再流行，但他的课堂教学以及以课堂教学为载体的教学成就仍然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他们那一代人所倡导并实践的课堂教学的基本策略，不少已经转化为基本常识和常规的知识技能系统，对我们影响之大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它弥散在广大而持久的日常教学之中，一定程度上形塑了我们的课堂教学行为。
我们要问的是：今天，我们向钱老师学习什么？
学习他有原创意味的思想和理念
导读教学法是钱梦龙老师在语文教育思想方面最突出的贡献，是他那个时代的标志性语文教育思想之一。
钱梦龙先生
导读教学是我们母语教学传统中的常态样式，与我们的人生经验吻合一致，是母语教学的一个优秀基因，我们母语教学中流淌着导读的血液。导读教学思想最早可追溯到《学记》：“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上世纪40年代也有人提过，代表人物是叶圣陶先生。他和朱自清在《略读指导举隅·前言》阐述阅读教学法的时候，提到过“小儿学步”的比喻。到1977年，时年83岁的叶圣陶，为《人民教育》题写《自力二十二韵》，又用“幼儿学步”为喻，说明语文教学导与学、主体与主导的辩证关系：“学步导幼儿，人人有经验。或则扶其肩，或则携其腕，惟令自举足，不虞颠仆患。既而去扶携，犹恐足未健，则复翼护之，不离其身畔。继之更有进，步步能稳践，翼护亦无须，独行颇利便，他日行千里，始基于焉奠……” 可以说，这是叶圣陶先生毕生教育思考探索的终极性总结，是他语文教学思想的核心之一。但把这一切上升为“导读教学法”，做了大量的实践探索，提供了大量成功的甚至经典的课堂作品，使之成为我们本土一线教学的基本教学范式的，是钱梦龙先生。
叶圣陶先生
导读教学法，是一种适用于教师个体的教学方法的归纳，具有语文课堂教学和语文教师职业的本体论特征，特别具有实际操作的方法论特征，从而产生巨大影响。
钱梦龙用“三主”“四式”揭橥导读教学法的基本内涵。“三主”是钱梦龙先生1982年提出的教学观点或者说教学指导思想，即学生为主体，教师为主导，训练为主线。“三主”教学思想是从大量实践中提炼出来的。他说：纵观许多优秀语文教师的课堂教学，凡卓有成效的教学设计，无不体现着“三主”的思想。因此，我认为，“三主”应该成为我们组织语文教学过程的指导思想。钱先生是这样解释三者之间关系的：“学生为主体”，是我们考虑问题的基点，“教师为主导”，是学生得以充分发挥主体作用的必要条件，而“主体”和“主导”的关系，又辩证地统一在一个“训练为主线”的教学结构之中。他认为“‘主体说’有助于从理论上解决教学过程中学生地位的问题”，而“‘主体’和‘主导’的辩证统一，为我们（至少为我自己）描画出了教学过程中师生‘互动’的蓝图”。
他对“主导说”有一系列阐发，他说：主导的“主”，“表明教师在教学过程中的领导作用，并不因为确认学生的主体地位而被取消或削弱”，而“导”则“规定教师的领导作用只能通过因势利导来实现” ，主导不是主讲，也不是主问，因为“讲也好，问也好，都是为了导，把学生导向一个主动求知的情境中去” 。
他曾用“因势利导”四个字解释“主导说”。他说：“导者，因势利导也。‘因势’就是充分尊重学生的主体地位，要承认学生的知识、能力、智力、情感、兴趣等等对教师的制约作用，教师只能顺其势而‘导’，不能逆其势而‘牵’；‘利导’就是把学生引导到最有利于他们的认识和发展的情境中去，从而使学生自奋其力，去求得认识和发展。” 他如此描述“导”的最高境界：导，是为了尽快“摆脱教师”，让 学生通过学习趋于独立，摆脱对教师的依赖，自主自立。具体地说，就是设标、定线、达成，从而实现“不需要教”而能“摆脱教师”的境界——这正是“导”的最高境界。
看了钱老师的这些论述，可能有相当一部分的青年教师会感觉到很新奇很惊讶，原因是课改之后，随着话语方式的变化，研究范式的替换，课程概念逐渐替代了教学操作。我们的关注点兴奋点变化，会无意之中遮蔽语文课堂的某些真相，比如，我们常常把导读教学法当作是一种方法，放在教学层面理解，其实，钱老师的导读教学蕴藏着课程论的因素，因为课堂也是课程。
“学生为主体，教师为主导”现在已经没有人说了，我们现在似乎找到了可以替代它的更高级更精致的理论和说辞，比如，主体间性。也就是说主体之中有客体，客体之中包含主体，以此来解释学习过程的发生。可是这些最新思想理论，不具备实践操作特征，无法进入课堂，造成了课堂教学的无力感和无能感。我们更多地关注宏观的、方向的、根本关系等方面的教育改革和变化，而对常规、常识等基本的东西关注不够，比如怎么备课、怎么上课、怎么出试卷、各种文体阅读教学的基本规范等教学知识。这类知识由于其常识性常规性，处于教师专业知识的底部，显得不够“高大上”，往往成为盲点或软肋。其实越是古老的知识和技术越具有基础性和先在性，越不能忽略。课改应该继承我们本土的母语优秀的传统，应该继承像钱先生这样一大批优秀教师的成果和财富，抓住语文教学稳定性的东西，这样的改革才有价值才能成功。
学习他的教学智慧
钱先生语文教学探索具有鲜明的语文学科特色。以训练为主线，强调语文学科的实践性，养成习惯。他经过艰苦而富有创造性的探索，形成系统完整的、操作性极强的、实践证明是有效的课堂实践性知识体系，进而上升为实践智慧。教育的最高智慧是实践智慧。这种智慧不是来自学理和概念，而是来自教师的经验、直觉和洞察力，这是创新的源泉性的东西。
我们都知道，天气预报报道的温度，常常与我们人体实际感受到的温度并不一致，这就是所谓体感。那么，一线教师最强烈的教学体感是什么？答曰：练习不可少！
可能有人会说：训练是工具知识观下的产物，也常有人提出困惑：训练是否过时了？还要不要训练？重温钱梦龙的有关论述可以让我们的认识更清醒也更坚定。
钱梦龙认为：导读是一个相对完整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中，学生为主体是前提，因为如果没有学生的积极的实践和认识活动，整个导读就会失去依托；教师为主导是条件，如果没有教师因势利导，学生的实践和认识活动，将是盲目的，低效的，不可能达到预期目标。” 而主体和主导互相作用的双向互动必然表现训练的形式。
训练包括练习，但训练不等于练习。教师指导学生的听说读写思活动，都具有训练性质。钱梦龙提出了“自读”（学生自主阅读训练，可先教后读、先读后教、边读边教）、“教读”（教师辅导下的阅读训练）、“练习”（课上或课后完成作业式阅读训练）、“复读”（复习式阅读训练，包括知识归类型、比较异同型、求得规律型）四种课型，或者说四种阅读训练形式。“四式”是整个操作系统的四个要素，四个基本动作。这四种阅读课型基本涵盖了语文阅读学习全过程，都是由训练串起来的不同教学形式。教读是核心，自读是目的，教读为了强化自读，练习和复读是强化自读的辅翼。 见下图。
其中“练习”大致有如下几种类型：（1）以记忆或积累知识为主的练习；（2）以消化知识为主的练习；（3）以应用知识为主的练习；（4）评价性作业。
比如《愚公移山》教学过程中，他把课文中学过的词语句式编成一段“古文新编”，让学生运用学过的知识在新语言情境中做断句练习，进而再设一问：“这段话里哪一句最重要？为什么？”请看：
甲乙二生共读愚公移山甲掩卷而长息曰甚矣愚公之不惠年且九十而欲移山山未移而身先死安能自享其利乎生乙曰愚公之移山也盖为子孙造福非自谋其私也故以利己之心观之必谓愚公之不惠若以利人之心观之则愚公乃大智大勇之人也甲亡以应……
这就是一种兼有应用和评价功能的“练习”。它触类旁通，学以致用，让学生体会左右逢源、温故知新的学习之乐、创造之乐。
学习凝聚在他课堂作品中的专心、专注和专业
钱梦龙老师一生投入语文教学改革探索， 他的成功表现出专心专注的优秀品质。这里重点说说他的第三“专”——专业。
钱老师是教师专业发展的典范。他把我们教师职业经验缄默的身体化的知识挖掘出来加以明言化，把内隐的东西说出来（专业实践+行为认知+经验重组=教师实践性知识），提升到个体理论的高度，使之成为可以传递的知识产品，表现为学什么怎么学，教什么怎么教的精准和专业，揭示了专业经验的关键环节和形成机制，并不断创新，彰显专业成长的必由途径。试举他几个课例——
课例一：《愚公移山》的“读思用”。
读，细读文本：数人物，理事件，明特点，辨态度；思，批判思维；用，应用创造。第一课时。1.导入新课；2.指导学生理清愚公、智叟、愚公妻、子孙、京城氏之遗男这些课文涉及的人物和事件；3.学生讨论不同的人对移山的不同态度。第二课时安排讨论两个问题，完成一个练习：1.愚公笨不笨？智叟聪明不聪明？2.阅读课文结尾段，设问思考：有人说，故事最后靠神仙的力量把两座山搬走了，这样看来，愚公到底还是无能的。你同意他的观点吗？最后完成练习，点读教师编写的“新愚公移山”。
两个课时，从三维目标来说，有知识有技能，有过程有方法，更有情感态度价值观；从核心素养来说，这其中有“语言建构与运用”，有“思维发展与提升”，更有“文化传承与理解”，同样暗合核心素养培养目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富有教育智慧的课堂作品的丰富性，让它具备了大于抽象理论的前瞻意味。
课例二：品读《惠崇〈春江晚景〉》的“篇句字境”。
教师让学生先读两遍《惠崇〈春江晚景〉》，说说这首诗写的是早春、盛春还是晚春，从哪里可以看出来。接着提示 说，这首诗有一句很出名，你们猜猜是哪一句。又启发说，这句诗中有一个字是诗眼，你能找出来吗。再进一步评析诗句“正是河豚欲上时”，问这句中哪个字跟时令有关，并说说理由。最后，巧设情境，引导学生体会优美意境：这首诗是作者为惠崇的画而作的，画是静止的，可你们看，一幅本来静止的画，到了作者笔下，却变得活了，动了……
从“篇”到“句”再到“字”，这样最后抵“境”，这是解读，更是审美和创造。
课例三：《中国石拱桥》的“一二三四”。
一幅挂图（巧选突破口）、两个段落（中心开花，选读文中直接写赵州桥的两段文字）、三个特点（概括出原文用词准确、抓住特征、注意顺序等说明文读写的注意点，并加以验证，读写结合），四事如意（知情意行）。
这些经典课例让我们回归学习的本来面目：教育就是帮助学生学习。他的教学实践吻合新课改倡导的“自主”“合作”“探究”的教学理念，或者说，是这一理念的成功的课堂教学示范。他是语文课堂的专业实践家！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以大量经典的课例，把教师职业经验以及课堂教学中身体化的缄默的技能挖掘出来，使之成为一种可以传递的公共产品，成为个人理论，极大地丰富了我们本土教学论乃至课程论的内涵。
比如钱先生特别强调的“曲问”。他认为提问宜“曲”不宜“直”。他说：“曲问”，就是运用迂回战术，变换提问的角度，让思维“拐一个弯”，从问题侧翼寻找思维的切入口。“曲问”多见巧思，问在此而意在彼，易于激发学生求知的欲望。按“曲问”的要求提出的问题，不仅角度较新，而且都有一定的难度，因此比较“有想头”。经常这样训练，对提高学生的思维能力，改变学生“直线式”的思维方式很 有好处。 经典例子如《愚公移山》中的“孀妻”“遗男”的曲问：“年纪小小的孩子，跟老愚公一起去移山，他爸爸肯让他去吗？”学生七嘴八舌说：“他没有爸爸！”师问：“你们怎么知道？”生答：“他是寡妇的儿子，孀妻就是寡妇。”“对了！这个孩子只有妈妈。你们看书的确很仔细。”
他挖掘总结大量被理论话语忽视甚至遮蔽的个体教学知识，丰富了教师专业知识的内容：教学艺术应是促使人不断成长的艺术，教学艺术的灵感之源是对人的成长的规律的理解和尊重；语文学习的诀窍是自学，会读才能善教；不读教参读课文，备出教参上没有的东西；导读的精神就是因势利导，善导必先识势，要懂一点活的心理学……
我们常说理论指导实践，其实理论与实践的关系，是互相对看、互相对话。理论研究和思想理念，更多起到一种提示作用，而不是指导作用。我们常常把理论与实践看成一个东西的两种表达。这可能有些问题。实际上，它们是两种思维体系话语体系，它们的视野、兴趣和侧重点不一样，最后看到的东西并不完全一样。钱老师的教学探索和贡献，让我们懂得要尊重课堂，敬畏课堂！
怎样学习钱老师呢？我觉得最好的学习是在继承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有所突破。比如在今天，我们就必须直面我们教学中至今仍然存在的一系列深层次问题，改革探索课堂教学的立足点和程式化结构，在真实的任务和具体的情境中，在解决问题的实践中展开学习，克服至今我们仍深陷其中的威权型、讲授型的传统范式，包括名师课堂设计过于追求精致、不够常态的局限，追求坚守“学的立场”，设计学的课程，搭建学的平台，提供学的规则和资源，把核心素养的培养落到实处，回应国际学 习改革的潮流。王夫之说：六经责我开新面。就是说，六经这样伟大的经典要求我去开创新的局面。我想这是时代对我们提出的要求，也是向钱老师学习的最好方式！
（本文为向2017年钱梦龙语文教育思想探讨会提交的主题发言论文。2016年12月初稿，2017年8月30日改定。
本文刊载于《七彩语文·中学语文论坛》2017年第6期）